✑【大姬】うつそみ (一)
《鎌倉殿》大姬視角中篇。具體靈感的來源是劇中義高的服設,以及大姬為自己構想出名為“葵”的人格的劇情,所以沿著「大姬在用書上讀到的故事和語詞作為coping mechanism」的大致方向寫了此文。OOC致歉。
一 微末之物
知覺先從那道斑痕傳來。——不是大姬記憶中當年的那一下刺痛,只是窸窸窣窣地從她的疤痕間蜿蜒開來的輕癢。好像有什麼長著透明翅膀的東西又一次落了下來。她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將手指微微蜷了起來,任由那一點牽動舊痕的觸感沿著指節一點點蔓延開來。 令人懷念和安心的感觸。 朦朧中,大姬感到有人正俯身替她掖好被角。衣袖與衾枕相擦,輕輕翕動,彷彿是在輕柔地喚著她。她開始逐漸意識到,自己的喉中幹得發苦,但饒是如此,她仍然拒絕張口、亦拒絕睜開雙眼,彷彿只要她不看、不出聲,時間就還能停在這夢與現實晦明不分的一刻。 那隻輕撫著她指尖的手在斑痕上稍停了一瞬,彷彿要確認什麼一般,隨後才慢慢移開。大姬不用睜眼也立馬知道那是誰——這麼多年來,那人安慰她時,總是會先摸一摸這道不起眼的斑痕,就像是在誦經前總要讓心靜下來一樣,彷彿堅持了那個動作,就更有助於罪業的消除。 小小的、不起眼的疤痕,小小的、不起眼的動作⋯⋯ 「一切一切,凡微小之物,皆自有可愛處。」〔1〕 大姬如水波般一點點漾開的意識中,這句她在書中讀到的美麗的話如月影般浮動起來。在「那件事」後,多少人都勸她別再讀這些尤以摹物談情見長的女流之作,但旁人越是規勸,大姬反而越是覺出這些書中文字的珍重來,更是心領神會、熟讀成誦了。一行行地讀過、一點點地記下的一字一句,都是安定她早已隨著那件事而失散的魂魄的咒語,恰如指尖的舊痕或輕到外人看不出來的觸摸一般,雖是纖細而微末之物,卻皆自有可寶貴處。 ☾ ⋆・゚:⋆・゚ 大姬手指上的這道小小的印記,也確與一個微末之物有些瓜葛。那是父親賴朝還未進鎌倉的時候,母親政子和北條家的其他女眷正帶著年幼的大姬在伊豆山權現隱居。〔2〕一天午後,母親照例帶著淡淡的愁容開始誦經,而大姬則跑到廊下玩耍,看到池畔停著一隻蜻蜓。那天夏風正靜,午後的陽光在蜻蜓的翼尖和池面上泛著淡淡的彩輝,美如屏風上繪的草蟲畫卷。大姬不禁悄悄靠近,伸出手去。她以為蜻蜓就如同它透明的翼那般纖弱,因此在成功地捏住它一側的翅膀時,她甚至帶著幾分憐惜,小心得像在拾起一枚一碰便碎的蟬殼一樣。 可那蜻蜓卻冷不防地回頭,忽然咬住了她的指尖。 蜻蜓的口器無法咬得很深,但對一個毫無防備的幼童而言,這一咬卻像是一枚極細的針猛地鑽進了皮膚之中般刺痛。大姬嚇得急忙鬆了手,蜻蜓立刻振翅飛走,只剩她怔在那裡,驚魂未定地望著手背上一點迅速浮起的紅痕。小東西都是柔順的,透明便是脆弱的,美麗之物便一定不會傷人。這些在幼小的大姬的頭腦中形而未發的直覺般的信念,似乎在那個時刻被輕輕地、但不由分說地挑戰了。美麗而脆弱的蜻蜓忽然成為了一個陌生而可怖的存在,這樣的變化令大姬在恐懼之餘,更感到一種沒有來由的悲傷。 淚越發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等政子趕到時,大姬已經站在原地很久了。政子一把將她摟過去,一遍遍問她怎麼了,大姬掉著淚告訴政子後,政子又一遍遍問傷得深不深。她不太記得政子那天還說了什麼,只記得政子的手溫柔而又有力,替她拭淚,又替她按著傷口,又招呼著小姨實衣和外祖母陸夫人去找草藥,隨後又把能用的藥都齊齊塗了一遍。幾位女性雜沓奔走的步伐,驚飛了伊豆山權現的燕子,也讓來往僧眾不禁側目。 但事後看來,初次應對孩子外傷的政子顯然是擔心則亂。或是藥不對症,或是用藥失度,本無大礙的咬傷卻在政子一天天的關心下,就這麼在大姬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點不褪的斑痕。政子既愧於自己未能及時趕到,又疚於自己缺乏經驗,因此後來好多年,只要見大姬神色有異,她總會下意識地在拉住大姬的手之前摸摸這處舊痕,彷彿多少能將那時沒做到的事補回來一點。 然而要是一切遺憾都能如此補回來,那麼大姬在故事中讀到的無數人的苦修和誦經也就都沒有意義了吧。 更何況,世上遠有比這道斑痕更難補救之事。 大姬初見義高,也是在一個風靜日高的午後。時為壽永二年三月,那時她已到鎌倉和父親賴朝重聚。初到鎌倉數年的記憶似乎都被義高到來的那一天衝散了,但她卻始終記得父親賴朝那終日緊鎖不展的眉頭。不過,只要她笑一笑,或者扮個鬼臉,便能從父親的眼中換到幾縷稍縱即逝的慈和與放鬆。那種看到父親眼中的笑意而由衷開心的時刻,大姬也同樣記得真切。 義高名為大姬的許嫁、實為義仲的人質來到鎌倉的那日,即使是大姬的鬼臉和笑聲也沒法讓賴朝分心了。無計可施的大姬只好避開父親那深淵般的視線,極力向來客的方向望去。大姬記得自己先看見的不是義高的臉,而是他行至廊下時衣衫上薄白色的蜻蜓紋。穩穩地停在織物上的蜻蜓,像是被永遠留在了最輕巧、最纖弱的瞬間一樣,既不會倏忽間振翅飛走,也不會被捉住後露出自己的利口,不管是逃亡的力量還是攻擊的意志,都不會定格在這靜美的瞬間之中。 義高在眾人別有用心的眼神的注視下向大姬行禮時,也如同織物上的紋樣般工整謹慎,這讓政子無比歡心,令賴朝不是滋味,卻讓大姬移不開視線。後來在八重家見過出身各異的孩子的大姬逐漸明白,義高的端正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十歲出頭的少年的樣子。那些孩子見到大姬,要麼無法掩飾好奇,要麼極力故作冷淡,義高卻只恰到好處地看她一眼,微微一笑,隨即低下頭去,既不顯親暱,也不覺疏淡。 ——即使是年幼無知,也不是對人生的苦與哀毫無直覺,尤其是從微末之事中不禁流露出來的那一點若現若隱的悲苦。後來的大姬想,也許正是這種直覺,讓她一直注視著義高吧。而自己之所以如此解釋,與其說是大姬後來讀紫式部寫光源氏之遇夕顏讀入魔了,不如說是初見義高時的感覺,終於在那件事後找到了一個來自紫式部的故事的容器而已。 「在下是義仲嫡子義高。」 「我是大姬。」 大姬朗聲應道,隨即如義高般躬身行禮。這是政子早就吩咐好的禮數,甚至,因為怕大姬不明白「許嫁」是什麼意思,政子此前特意扮演義高,帶著大姬敷衍排練了幾遍回禮之事。但大姬的對答和行禮,卻又無一處不是發自真心——她想看著義高、想看清義高,想和義高一起玩。也許走近他,對他笑一笑,他那紋樣般工整的儀態也會放鬆下來吧,就像風吹過他的衣衫時,上面的蜻蜓就也隨之飛動起來一樣。 ☾ ⋆・゚:⋆・゚ 壽永二年六月間,梅雨新歇未久,大倉御所庭中草色如洗,但日影卻有了些盛夏的氣息。廊前的蟬聲,也不再隱隱約約,而是一陣高似一陣地傳來。 那一日,大姬的舅舅義時不知因何起了興致,拿了一根細繩來,要教義高和大姬玩耳相撲。說是相撲,其實不過將繩子掛在兩人的耳輪上,各自向後使力,看誰先無法掛住繩子而已——大姬倒真見過義高一反常態,渾身是泥土灰塵地走來的樣子,說是和叔叔義經與姨父重忠他們玩了相撲,還要大姬保密。但那天正好照看大姬的政子見了,又是擔心又是著急,連忙喚來侍女給義高帶來乾淨衣物。大姬記得被發現的義高雖神情窘迫,但從政子處接過衣物時,卻分明如同這個年紀的孩子那樣明快地笑了。 此時,義高也是一樣明快地笑著與大姬面對面近坐著,等義時替他們掛好繩子。 那笑容,即使到了現在,也還住在大姬的腦海裏。 「大姬大人,妳再往後一點,對,就是這樣。」義時笑道,「義高大人可要小心了。」 大姬記得,自己做好了十足的準備,兩隻手撐在身後,身子往後一仰,幾乎使出了全力——但卻沒像舅舅的說辭那樣覺得自己真的會贏。畢竟會和義經叔叔與種忠姨父這樣強大的人比試的義高,自己肯定是無法戰勝的。可繩子對面傳來的感觸卻意外地十分輕柔。義高只是背脊微微前傾,笑看她的神色依舊平和。繩子從義高耳畔輕輕落了下來。 大姬看了看繩子,旋即抬眼看著義高:「你又讓我了!」她皺起眉來,身子往前挪近了些,「你方才根本就沒有用力呀。」 在一旁仲裁的義時向義高打趣道:「哎呀,被看出來了。」 義高笑著看了看義時,又垂下眼含笑望著大姬,沒有言語,只是替她把剛剛鬆落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去,又撫了撫她被細繩勒得發紅的耳根。 這不是第一回了,先前一同下雙陸或一同用點心時,義高也總是不動聲色地讓大姬幾分。義高的年齡見識自然都遠在大姬之上,無論是草木鳥獸之名,還是典章名物掌故,只要大姬問了,他都能對答如流。但義高待大姬溫柔,更多時候又只是這種不聲不響的安靜:在大姬說話時認真地彎下身來聆聽,而在大姬沈默時則靜靜地和她坐在一起;在大姬想看枝頭的鳥巢時將她小心地抱起來,或是在大姬看草間的小蟲時悄悄幫她掀開眼前的草葉。 感受著義高的手輕輕地撫過,大姬也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來。 望著二人無邪而親近的樣子的義時,臉上的笑意也不由得深了幾分。 可這時,廊下傳來了腳步聲,來人對義時低語了幾句,義時於是立馬收起了細繩,起身道:「北陸的文書到了,我先去看看。你們別跑遠了。」 義時講到「北陸」一語時頓了一頓,眼神從義高身上掃過。說完,義時便跟著來人往外走了。 而大姬注意到,不論義時是否言者有意,義高則必定是聽者有心,因為他臉上的笑容倏忽間便消隱不見了。這也不是第一回了。方才還和自己親近玩耍的義高,總是這樣忽而便像是在另一個世界中一樣。這種感覺究竟是「那件事」後大姬不斷追溯和敘述出來的,還是當時的大姬就已經有了同樣的想法、只是還未訴諸語言,兩件事已經完全分不開了。「明明乍看之下,什麼都還和往常一樣;可那已經到了盡頭的樣子,偏偏又是如此清楚。」〔3〕或許這種突然觸及藏在纖微處的人生悲苦的心情,也不獨屬於大姬一人吧。 近日,來往大倉御所的信使比平常更多,路過大姬和義高時,眾人議論的聲音也總比以往更低一些。平家、京中、北陸、義仲,大姬常常聽到這些詞像夜中撲火的小蟲一樣在大人們口中嗶啵作響,一旦她走得近了或者問上兩句,卻又總有人彼此間傳遞下眼色,敷衍了事或者不再說了。此時的大姬雖不懂政事,卻不喜歡大人們說謊,尤其是母親和父親。但凡他們對自己說了假話,大姬總是會比誰都先覺察到的。 從各種影影綽綽的說法中,大姬相信的真實只能是義高流露出的情感。義高幾次提到的十分思念和仰慕的父親義仲正在與平家作戰,然而,對義高而言,父親贏也不是,輸也不是。明明是在義高與大姬兩人閒談時他口中那位強大又溫柔的父親,但每次聽到義仲的消息,義高卻又會變得像他衣衫布料上的紋樣一樣安靜而紋絲不動。 那就讓自己成為一陣吹過他衣衫的風吧。 大姬發現,自己讓父親開心一點的小法術不一定能奏效,但對義高而言,卻百試百靈。 大姬迅速地掃了一眼庭中的景象。近處一棵柳樹上的蟬仍然在叫著,循著樹往下看,果然在樹幹的低處有一枚空蟬殼,先前,大姬曾見義高撿過。大姬見了,立刻伸手指給義高看: 「你瞧。」 「啊⋯⋯是蟬殼。」 果然,幾分笑意又回到了義高的臉上。義高順著她的手指望去,輕輕將那蟬殼拈了起來。他拿這類細物,總是異常穩妥。大姬也仔細低頭看著,那蟬殼真是輕極了,像裡頭的蟬只是在極短的一瞬間輕巧地脫身而去一樣。也許這就是柳樹上正在叫著的那一隻蟬,也許它自己也不記得這枚蟬殼就是它自己了。 這時,義高忽然道:「我先前還和九郎大人說起,現在看來也確實,鎌倉的蟬真是不一樣啊。」 大姬一聽,立刻問道:「哪裡不一樣呢?」 義高笑道:「這裡的蟬鳴總是更近一些、更低一些、也更短促一些,蟬的樣子也不太一樣。」 大姬原還想問「那冠者大人家鄉的蟬呢」,卻見義高不再說話,目光又變得遠了起來。原來自己的小法術,也只起效了那麼一瞬間。義高常言鎌倉風物,但話里話外又總是鎌倉以外的地方。但至少,此刻義高的神情並不是不開心,而是純粹的懷念了。也許是想起了故鄉山間的景色吧。 正當此時,義時從前頭轉回來了,步子比方才急了一些。 大姬正準備開口打招呼,卻見義高將蟬殼交給了她,迅速站起了身,走到義時身邊,連肩背都微微緊了起來,雙手也安靜地垂在身側。那樣子,竟和父親賴朝身邊那些慣於聽命、慣於眼神傳遞之間尋求分寸的大人——舅舅義時就是其中一位——有幾許相像。 「義時大人。」義高先開了口,用的也是和大姬對話全然不同的、慎重得小心翼翼的語氣,「有⋯⋯父親大人那邊的消息麼?」 義時看了他一眼,並不立時回答。沈默間,柳樹上的蟬聲彷彿忽然更近了。大姬捧著那枚蟬殼,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過了片刻,義時方道:「木曾大人在俱利伽羅峠大破平家軍。細節尚要等後面的人報來,但贏了這件事是毫無疑問了。」 大姬注意到,義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是高興,不是悲傷,也沒有如釋重負的輕鬆感。隨後,義高緩緩地低下頭,像是在答義時的話,又像是自言自語:「……是嗎。那便好。」 大姬忍不住起身,一手小心拿著蟬殼,一手輕輕地拉住了義高的衣袖。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覺得這時候的義高,大概很需要有人在身邊,沒有人在的話,他會像一隻蜻蜓一樣飛走的。 義高感到大姬的靠近,回頭看著她,伸出手回握住大姬的手。那目光仍是溫柔的,甚至比方才更柔和些,像是不忍讓她也知道眼前對話的意義。可也正因如此,大姬越發覺得,義高的目光裡和大人們的談話一樣,總有一層她能清楚地看見、卻觸碰不到的東西。沈默之中,一種淡淡的悲哀開始蔓延。大姬感到,自己的雙眼濕潤了起來。 義時像是不欲讓這沈默再深下去,伸手撫了撫大姬的頭,笑道:「妳剛才不是贏了麼?贏了的人,只管高興就好了!」 這又不是第一回了。每次大姬心中微末的恐懼、細碎的不安,都這樣被身邊的所有人的保證、允諾和敷衍一點點藏了起來。 大姬沒有回應。她只低頭看著掌中的蟬殼,另一隻手掌心傳來義高握著自己的手的溫度——在這初夏的時節中,義高的手卻透著涼意。 ☾ ⋆・゚:⋆・゚ 後來的大姬時常想,自己究竟有多了解義高其人。也許在和她談天遊玩時,義高的心早就在父親義仲駐馬的山間和河岸、早就在他的故鄉了;又或者,他一直在勉力考慮著賴朝與父親的動向,並且謹慎地收回對鎌倉方面朝夕相伴的人們之間不斷產生的信任和羈絆。但對一個孤獨的孩子而言,要分辨和拒絕這些微末的、私人的關心,究竟有多麼困難和痛苦,需要多少與心性不配的審慎和隱忍,已然成人的大姬一旦念及,內心便無法不起波瀾。 然而,在兒時的她看來,突然移開視線、陷入沈默的義高也別有一種甚於平日的靜美,而她急切地想知道,這種美背後的那種帶著些許寒意的悲哀究竟是什麼。這種情緒把她一點一點地牽向他的身旁。她愈是不能懂,愈想靠近。這究竟是憐憫、是好奇、還是朦朧的愛呢,她到如今也分不清。或許,她從那時起便已經隱隱感到,義高常在她心上,就宛如自己被夏日午後飛過的一隻蜻蜓咬住一樣,看似是件無足輕重之事,但在周遭人事的陰差陽錯下,便會留下一處一生都不會忘記的印痕。 「一切一切,凡微小之物,皆自有可愛處。」 但最可怕的,也正是微末之物啊。 ☄︎tbc.☄︎ Notes: 〔1〕《枕草子》「うつくしきもの」段有「何も何も、小さきものは、皆うつくし」之語。 〔2〕此處是《鎌倉殿》時間線。特意把大姬安排在賴朝入鎌倉前出生,感覺也是個有意思的細節。 〔3〕《源氏物語•御法》「かく何ごともまだ変らぬけしきながら、限りのさまはしるかりけるこ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