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姬】うつそみ(二)

一個關於山鳩和鵺的逸話。義經大概是這一章最主要的sub(還有不會說話的萬壽x),也有其他相關人物。


二 鵺與鳩

簾外時有時無地傳來幾聲山鳩的鳴叫。想來又是哪位好心的女眷,在庭前樹蔭下撒了些穀粒之類的東西。歲時將移的八月,山鳩們恐怕會比平日更貪戀這點小小的佈施吧。 大姬正恍惚聽著,忽有一陣自遠而近的急促腳步聲,碎碎地從廊下踏過。大姬只覺方才一直握著自己手的那人微微一動,隨即起身,衣袂帶起一點風,輕拂在大姬臉上。不一會兒,便聽得簾外撲簌簌一陣振翅之聲。那些山鳩,大約都已飛散了。 過去記憶中山鳩振翅的回聲起先還似遠水生波一般影影綽綽,但到大姬心上時,卻已然層層疊疊,宛如迷宮,將她整個人都裹挾了進去,帶著她一點點向更幽更深處沉去。相反,簾外小小的禽鳥胸中所藏的心思雖淺,但倒也讓它們不至於被什麼牽絆,盡可以向著天光展翅、向著高處飛去。 本不屬於人間羈絆之物,終於仍照著它們應有的樣子遠去了。大姬真心地替那些飛走的鳥兒感到歡喜。 ☾ ⋆・゚:⋆・゚ 壽永二年九月上旬,時為大姬和義高一起度過的唯一一個新秋。 這天,能員之妻、也是萬壽乳母的道正與政子一起和剛滿週歲不久的萬壽一同玩耍。先前纏著義高教自己再認幾個字的大姬,心中忽掛念起弟弟萬壽,於是也拉著義高來找道和政子。 政子見了義高和大姬如一對璧人般親密無間,自然欣喜不已,招呼兩人上前來。萬壽尚小,卻已經會咿呀認人,一見大姬靠近,便伸著手來扯她袖口上的花紋。大姬於是挨著母親坐下,任萬壽攥著自己的衣角,輕聲逗他笑。義高雖未坐到政子身邊,卻也替萬壽撿起他扔掉在地上的小手鼓,恭敬地遞到了一旁道的手中。道笑著收下,也來拿手鼓逗萬壽玩。萬壽見熱鬧,也顧不上抓大姬的袖子了,一個勁地想去夠那手鼓,衝著政子嗚嗚哇哇,那樣子也逗得政子開懷大笑。 那樣被政子開心地抱著的萬壽,果然是個御子守明神帶來的幸運的孩子,是父親和母親過去一年諸多法事和誠心祈禱得到的應驗。大姬不禁如此想。 大姬也曾問過政子,自己來到世上前政子也如此修行祈禱過嗎,政子卻敷衍過去了——想必是沒有的,自己大概不會是那樣生來就帶著如此多的福澤的人吧。大姬也曾問過義高,義高出生前父母是否也這樣大行法事,義高則搖搖頭,笑言自己出生前的事自己怎會知道。況且,義高也緊接著補了一句道,自己的父親和母親〔1〕都不是那類經常念佛寫經的人。說到這裡,義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那笑裡也滿是對父親和母親的懷念和信賴。 「但孩子,一定都是有宿世因缘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吧,我和大姬也肯定都是这样。」那时的義高也曾這樣說道。 這話大姬也一直記到了現在,儘管她總是會悄悄地用藤壺的那句「宿世因緣,實不堪承受」〔2〕來作答。這回答,義高自然也是再聽不到了。 但彼時,對後來的事情一無所知的二人就那樣愉快地看著所有人都矚目和祝福的萬壽。正說著,簾外傳來一陣雜沓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帶著一陣急風大步走了進來。 來者是大姬的叔叔義經。他走路向來沒有章法可言,來去都摸不著蹤影一般急而快。義經雖是父親的弟弟,但年紀尚輕,說話做事也時常像個孩子,常常是前腳和父親爭辯完,後腳便來一下枕在母親膝上撒嬌,而父親母親又都頗寵著他,所以在大姬的眼中,義經反而更像是位年紀差得多些的兄長。只不過,大姬有些害怕與會毫無徵兆地突然高聲或憤怒起來的義經講話。焦躁地等待初陣卻久久未得戰機的義經百無聊賴,也愛時常找義高下下棋、練練弓、玩玩相撲。大姬注意到,與自己不同,義高倒是頗為崇拜這位曾經在鞍馬寺修行的遠親(雖然義經也一直對這段經歷語焉不詳),兩人常在一處說話。再也無法從任何一位當時人的口中知道兩人都聊了些什麼的大姬後來只能揣測,也許義仲的動向是始終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一個既是共同語言、又是不可言說之人的話題吧。 義經那時自然常來找政子,這一天也莫能外。只不過,作為賴朝嫡子的萬壽出生之後,政子對義經的那份有些特別的縱容便顯得不如從前了,所以這一年來,義經來找政子時,話裡也總是帶些埋怨來。旁人不易看出來,還以為只是義經與政子之間慣常的親近,但大姬卻總覺得,只要義經和萬壽同在政子面前,大概是不免會有一些不自然的談話中斷的沈默的。 「御台所如今膝上只有萬壽,難怪我來得再勤,也沒地方啊。」 義經的語氣仍舊高亢而明快,聽起來絲毫不減爽朗。 政子聞言失笑:「你都多大了,還和萬壽計較?」 「我可沒和他計較,我是和妳計較。」義經在對面坐下,眼睛卻已直直落在抱著萬壽的政子身上,一旁的道見此情狀,不禁掩面。萬壽見來人瞪著一雙眼目露凶光地看他,嚇得作勢要哭。大姬感到義經靠近,也不由得往政子的方向靠了靠,近乎直覺地想擋在萬壽前面。 不過,捉摸不透的義經卻並未再近一步,雙眼反而眯起來,笑意越來越深,似乎在注視著虛空中的某個看不見的點,忽然,他卻轉頭掃了眼義高:「倒是你,你在這裡坐著幹什麼,真沈得住氣。京都的消息,今天又來了喔。」 政子聞言,立馬打斷了義經:「冠者大人和大姬都在和我們玩呢,說這些做什麼。」 義高眉頭微微一蹙,但旋即又恢復了平靜。他微微躬身向義經致意,隨後則繼續沈默著。義高的父親義仲七八月間已破平家、入京都,面謁法皇與諸公卿。平家奉安德天皇與三神器西走,法皇亦在京都另扶尊成親王即位,是為後鳥羽天皇。(「說起來,今上的年齡也許和大姬差不了多少吧⋯⋯」大姬記得義高在和自己講都中情況時,略有些沒底氣地這樣算道——聰明沈穩的義高唯有這算術露怯,在大姬看來頗為可愛。)此後,法皇也開始把平家沒官領的一部分分配給義仲,近來,又更是聽說北陸、山陰兩道也幾乎由義仲控制了。 「我就知道父親一定會贏的。」義高曾如此對大姬篤定地說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大姬當時滿心爲義高感到高興。後來大姬常想,義高當時也一定聽說了義仲在都中的各種真真假假的傳聞——義仲的軍隊對京都的暴行、義仲與法皇及京都公卿之間的交惡、義仲與平家暗通的傳言,甚至義仲意圖擁立北陸宮的野心。但相信義高的情感的真實的大姬仍然覺得,那時義高深深信賴著父親的謀略與武功,這一點也絕非虛假。因為跨越所有的傳言,義高也是能直覺父親真實的情感與願望的人吧。 這邊義經在義高處討了個沒趣,卻也沒不依不饒地問下去。反而再次將視線一掃,望著仍帶著些驚恐看著他的萬壽,像忽然起了玩心一般,俯身湊了過去。 「我講個在鞍馬寺聽到的故事給萬壽聽聽如何。」義經道,「可是個都中奇聞喔。」 「萬壽太小,還聽不懂故事啊,對吧,萬壽?」道在一旁笑道,把小手鼓在萬壽面前撥了撥。 「我聽這個故事的時候可沒比萬壽大多少呢。」義經不知是否是誇口,但眼裡笑意越發深起來,「而且,大姬看起來也很想聽啊。」 大姬不知道義經為何一定要講這個故事不可,但對奇談逸話,她的確有別樣的好奇,因此義經一談到京都聽來的異聞,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政子見大姬不拒絕,又想著義經這個弟弟的執著向來難以勸退,於是也允諾義經講下去。義經在幾人中間隨意地坐下來,慢慢道:「從前近衛院御在世時,夜裡常有一團黑雲從東三條森那邊升起,低低壓在清涼殿上。雲裡藏了一隻名叫『鵺』的怪鳥,頭像猿,身子像狸,尾巴像蛇,手腳卻像虎,叫起來既不像猿,也不像虎⋯⋯」 萬壽聽到猿、蛇、虎這些字,雖不知懂了幾分,但眼睛已經睜得圓圓的。大姬會意,倒是立馬就聽入迷了,立刻追問:「鵺真是鳥嗎?還是妖怪?」 義經看了她一眼,像正等著她開口,特意頓了頓,接著道:「那是個會在宮裡盤旋、叫近衛院御夜不安寢的怪東西。一開始也沒有人知道牠長什麼樣,直到後來入道源三位頼政卿〔3〕把牠一箭射了下來,大家才發現那是個四不像的怪物。這等躲在黑雲裡、讓人看不清真面目的東西,果然還是及早射下來才好。對吧,冠者大人?」 義經突然看向了義高,笑問道。 此後大姬回想,不由得嘆自己這位叔叔看似是個不羈的粗人,實則做什麼都和一場精密計算的奇襲一樣,不咬住對手絕不罷休。沒能讓義高說說都中父親義仲的消息的義經講了這麼一樁奇聞,也不知是誇義仲如治退鵺的頼政卿一般破平家入洛護祚,還是貶義仲在都中像個怪物般令公卿不安,又或是在說義仲會和頼政卿一樣風光無兩後終要落敗。的確是捉摸不透。 但當時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不容人去細想這些複雜的因果。大姬正聽鵺的故事入迷,還在疑惑義經為何突然轉移話題,就看到廊外飛突來一個灰色有翼的東西,那東西直直地衝眾人的方向墜落下來,嚇得大姬以為是故事成真,當場大叫起來。義高趕忙上前護住大姬,政子和道也都被飛進來的東西驚嚇,顧不上去哄開始大哭的萬壽,而背對著那隻東西的義經則猛地回頭。 「什麼啊,是個落巢的山鳩啊。」 義經無聊地說道,上前把那灰灰的一團瑟瑟發抖的羽毛抓在手裡。 「啊⋯⋯是山鳩!」 驚魂剛定的大姬立即又來了好奇,便從義高身後繞到義經面前,伸手想去摸摸山鳩的雛鳥。義經見她喜歡,也打算把雛鳥放手給她玩。 「哎呀,還是快叫人把牠放出去吧⋯⋯」道突然高聲制止道,神色中一副見了晦氣的樣子。 這個季節還有落巢的孤雛,且還不知被什麼追趕,慌不擇路落進了屋中,屬實不像什麼吉兆。政子也不由得一邊哄著萬壽,不想讓他瞧見雛鳥,一邊贊同著道的說法:「來人,把這東西⋯⋯」 「母親大人,讓我來吧!」大姬立馬請求道。她已不顧道的反對,從義經手裡捧過了小鳥。那是個溫暖柔軟而又顫抖不止的小東西,外表已有六七分像一隻大山鳩了,但羽毛還未長全,隔著柔軟的絨毛,大姬能感到小鳥跳得極快的心臟。 「大姬,快放下牠,我叫人來!」政子高聲道。 「沒事的,母親大人!我這就把牠放到外面去!」大姬望著政子,毫無顧忌地一笑,捧著小鳥就告辭了。政子見她笑得天真無邪,便也由她去了,儘管還是心下不平。不過,不等政子吩咐,義高也早就匆匆一行禮,跟著大姬走了出去。 「有那麼溫柔的冠者大人跟著,放心吧⋯⋯」道看著兩人離去,望了望政子。政子會意,想著如此也好,義高定能幫大姬把此事辦妥,兩人也就繼續去哄著萬壽了。 轉出廊前、來到庭中的大姬自然不打算就此把小鳥放走。實際上,剛剛搶過政子的話頭,也是個急中生智的託辭。小鳥如此可憐,四下裡找不到親鳥,又不知被什麼追趕,況且這個季節了,天氣恐怕馬上就要轉涼——想到這些,大姬當場就有了想照顧這隻小鳥的私心。 「冠者大人,我想照顧這隻小山鳩,等它會完全飛了再放它走。」 見四下沒有其他人了,大姬認真地對義高說道。義高也輕輕地撫摸著大姬手中的小鳥,略微沉思了一會。 「那把小山鳩放在我房間裡吧,我也來幫忙。如果是大姬帶回自己那邊,御台所知道,可能不會同意的。」 兩個毫無照顧雛鳥的經驗的孩子就這樣本著一點惻隱、兩下會心而鄭重約定好了。後來的大姬想,不知當兩人走過廊下的時候,小山鳩的親鳥是否就在附近的樹上安靜而懼怕地望著自己的孩子——看到小鳥被人類帶走,這一別恐怕就是永別,毫無抵抗之力的牠們的心情又會怎樣呢。〔4〕 此後,義高小心從大姬手中接過小山鳩,藏在自己的袖子裡,兩人又躡手躡腳地回來,走到義高的住處前。不過,沒有一點麻煩,也不叫冒險了,就在離義高房間不遠的地方,大姬和義高遇到了從政子那出來的義經。 義經笑著招呼了兩人:「你們把那小東西放走了?」 不會撒謊的大姬的驚慌都寫在了臉上,而義高一直護著一邊衣袖的樣子也十分不自然。義經自然當場就識破了。 「哎⋯⋯放心吧,別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啊。我可不會到處說的。再說,我也沒興趣知道牠怎麼樣了。打獵也不想打到的小玩意。」 義經擺了擺手,作勢要走,放大姬和義高離開。大姬連忙從義高手中接過小鳥,生怕牠憋著了,像只貓一樣進了義高的房間。 不過,義高卻在進門前站定了一會,叫住了義經。 「九郎大人,我父親弓法極佳。他沒遇過躲在黑雲裡、讓人看不清真面目的東西,但遇到了也不會輸。」 義經駐足,微微一挑眉:「哦?」 義高道:「比起一箭把鵺射下,父親倒是個會讓白鳩為他落下來的人。」 義經失笑:「白鳩?」 「前段時間我聽說,有兩隻白鳩飛落在父親軍中的旗竿上,父親虔誠拜伏,大家都說那是和氣所感,不是兵戈所致。」〔5〕 義高說這話時,並沒有顯得慷慨激昂,也沒有要辯出個高下的意思,但語氣卻十分堅決。 「好一個和氣所感啊。」 義經大笑,開心地誇讚著義高,像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一般離開了。——仍舊是個捉摸不透的人。 義高講的這段故事究竟是他確有所聞,還是用送小山鳩回來的路上所見,隨物賦形的回應呢,後來的大姬也不清楚。但兩人之間小小的秘密倒也就這樣平安無事地得到了保護,除卻對義高忠心耿耿的從者海野幸氏外,再無外人知道了。 ☄︎tbc.☄︎ 〔1〕劇中採用的設定是義高是巴御前之姊(義仲的正室,大概是山吹御前?但劇中似乎沒有明說)的兒子。 〔2〕《源氏物語•若紫》中,藤壺感於自己腹中骨肉的來歷,道:「あさましき御宿世のほど、心憂し。」 〔3〕用《吾妻鏡》說法。治承四年四月九日條寫以仁王舉兵時,《吾妻鏡》稱賴政為「入道源三位頼政卿」。但稱呼是個很複雜的問題,個人知識完全業餘,而且有語言和文化的差異,寫文的時候肯定沒有考慮周全,定有前後反覆、沒有統一的情況,歡迎指正。 〔4〕這恐怕是個obnoxious的腳註,不過遇到半大的斑鳩,確實沒有通行的保護意見支持把它們擅自帶回家養。它們看似是落巢,不太會飛的樣子也容易遭遇危險,但很多情況是剛剛離巢、還有親鳥在照顧,最好是不要驚動它們,就讓它們待在原地。 〔5〕這段傳說見於後出的材料,如《大日本史》源義仲列傳(卷之二百三十,列傳第一百五十七,叛臣)引《源平盛衰記》及《平家物語》說,云:「義仲謂今井兼平曰:『橫田河原之役,我以三千破敵四萬。今我五萬,彼十萬,以一當二。且敵軍進來疲弊,以逸待勞,可一戰而破。』乃分兵為七隊,遣行家等諸將,分道俱進。自將精兵三萬,渡小矢部河,屯埴生。旁有神祠,問洲人。曰:『八幡社也。』亦令覺明作文導捷。時有白鳩翔旗竿上。義仲下馬拜伏。進陣黑坂,與敵相距可百餘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