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経】五月雨
《鎌倉殿》第20集秀衡顯靈場景中義經內心活動的re-take,對原作當晚的時間線有一處微調(義經對家人下手的時間)。靈感來了的衝動之作,ooc致歉!
四月三十日夜,如同大將般查點好衣川館附近佈下的陷阱的義經,端坐在自己和阿里親手耕耘的田地前。不過,阿里和他們的女兒已然靜靜地躺在屋中,再也無法讓他想起那些令人煩亂的往事了。而自己這位大將,手下也只剩下一個弁慶可供調遣。此時,弁慶已然出門去,替他將那個自己一定要再見一面的義時叫來。 不過,就這樣也很好,一切都又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剩下的便只有慣性——或大或小的戰,都有這樣一股一經催發便再難遏止的「形便」。若依兵家語,這未必是那等玄之又玄的「運」,不過是奇正既分、人心既動之後,那一股只消輕輕推上一把,便會自行奔突下去的「勢」而已。義經最為擅長的,也正是把握這最後一機的能力——把滾石推落山崖,並且精準地知道它將墜在何處。現在,雖然情狀已然山窮水盡,但久違了的乘勢而動的快意,終究是又回來了。 夜風吹過,空氣中仍是乾燥的氣息,今年的雨季仍不見徵兆,義經在衣川館田裡的作物今年長勢頗爲荒蕪。 在「勢」之外,也終究有「運」與之相倚。「雨」便總是義經生涯的意外一環。如果大物浦那場疾風逆浪沒有來,也許自己已經沿海路往西國去了,而今如何,或未可限量;可若屋島之役前那場暴風雨沒有來,自己大概也無法奇襲,平家大概也不會敗得那樣狼狽。究竟是「勢」還是「運」主宰了成敗,到現在連義經自己也說不清了。 而重回平泉、只能在衣川館後種些田地打發時光的義經,近年又越發敬畏起天時與命運來。躬親稼穡之後,義經漸漸發現,雨竟是如此奢侈難測之物。農人丁寧事之、珍重求之,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一個不小心,莊稼便可能歉收。一面爲自己種下的莊稼擔憂的義經一面也時常不乏諷刺地想,要是自己早些做個農人,或做個漁夫就好了。自己在逃亡西國時算不準的,竟也不過是天要下雨這件事。 沒奈何自己年少時竟聽了太多諸如京都神泉苑靈場求雨的傳說。 「真是沒用的知識啊。」 但想到神泉苑,義經剛剛因為手刃阿里而平靜下來的心,又被煩心的往事刺痛了。 據說在與自己相遇之前,靜御前便是在那裡因祈雨聞名的。靜一舞之下,黑雲驟起,雨落三日,據說感動了龍神——說起來,感動的大概也不過是那些都中急於一睹白拍子美貌的老少登徒子們而已吧。可如果義時所言不錯,靜的最後一舞可並未感動龍王。她在鶴岡八幡宮回廊受命起舞,鼓和銅拍子都是那些不諳音律的坂東武士們奏的,座中也大約只有政子、大姬和一眾女眷心下神會且觸動吧——然而那又能改變什麼呢。既沒能救下她自己的性命,也沒能救回那個後來在由比濱被處置的孩子。 「可憐、可哀又愚不可及的靜啊。」 若說她曾為天下跳過一場求雨之舞,那麼到頭來,她在鎌倉再舞,也不過只是替自己求一條活路,甚至只是想證明自己也很重要而已。想來兩人露水姻緣,下場終究也就是如此,無非是大難臨頭各自飛而已。 「太吵了。」 義經想到義時所敘的靜的舞姿與伴奏,感到頭腦中的轟鳴再次難以承受起來。早知如此,倒不如當年像今夜對待阿里一樣對待她。這樣一切沒有意義的掙扎也就都安靜了。說到底,雨也許根本就不是祈來的,祈到的不過是虛名而已。 ——所以,天意又究竟是什麼呢。 義經望著眼前的田畝。與其說是天意讓這塊田地枯榮有時,倒不如說這塊田更像是人的願望的化身;畢竟,只有開墾田地、意圖耕種的人,才會真正在意作物是否生、是否死,何時生、何時死。只是人的勞碌操心力有不逮、事與願違之時,才會假手於天意的力量吧。 在鎌倉與兄長相處的數年時光中,他倒是太多地聽兄長把天意二字掛在口頭,也見過太多次兄長在佛前蹙眉閉目地念經。這麼想來,兄長也真是時時刻刻都在感受著力有不逮、事與願違的滋味吧。不知自己今夜的命運,是否又會讓兄長唸上幾句經,又會讓兄長在佛前掛念多久呢。 義經不禁失笑。 自己和兄長,真是完全不同的人。力有不逮也好,事與願違也罷,義經自認一定不是一個會尋求天意和念佛來化解悲苦的人。打小在寺廟中孤單的生活,讓他本能地對寫經念佛感到煩悶。即使是到了平泉,看到這裡寺塔四十、禪坊三百的盛況,知道秀衡也頗想成為自己父親一般的存在,總想幫忙彌補些義經兒時教育的缺憾,教他耐心讀書寫經,他也總是很不耐煩。秀衡繼藤原先輩興建佛國淨土的遺志,在清衡的中尊寺等勝跡後,再建無量光院。可在義經眼裡,那終究太像別人的願心,不像自己的。與其遇到麻煩便開始念佛,倒不如動手去解決那個麻煩,義經的生存之道向來如此直截和簡單。 不過,自打開始耕種眼前這一方薄田之後,義經漸漸地開始發現,有時候,麻煩是解決不了的。比如,雨是祈不來的。 這種無法控制、無法祈求、無法行動,只能以隱忍、等待和希望來化解的麻煩,在他看來比任何帶兵突襲時的困難都還要更令人難以忍受。 但這也許就是逃亡之前時政和義時寄望於他的「人生經驗」吧。 然而,無論是對秀衡,還是對兄長,這樣孩子般的「快看,我也變聰明了」的心情,也終究是傳達不到了。 義經望向黑暗中的田畝,視線有些朦朧起來。 而隨後,他注意到,一個身著千歲綠狩衣的身影,正伏身於田間。 「御館大人……」 義經心下一驚,不過定睛之下,那人正是秀衡。只見秀衡鄭重端凝地雙手掬起田間的泥土,和緩而莊嚴地起身,輕輕一抬手,泥土星散著回到了大地上。秀衡雖然蒼老,卻仍然如奧州山中的猛禽般銳利的雙眼直視著義經,雙臂回環如抱,似乎是要如義經從平泉出發去鎌倉時那樣擁抱義經;但旋即,他將右臂高舉,直指天空。義經隨著他的目光望去,發現一成不變的漆黑天幕中,有什麼正在緩緩落下。 「是雨……」 五月雨和秀衡手中的泥土一樣,又一次回到了大地上。 義經不覺看得入神,原來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秀衡仍然在守護著自己,求不得的雨,他也為義經求來了。懷念湧上義經的心頭,與之一齊而來的,是近日久違了的安全感。 儘管他在此次回到平泉後也漸漸知道,秀衡這父親一般的守護,也早就標好了價碼。 「御館大人,是想讓我的性命也成為能守護這平泉土地的甘霖吧。」 這念頭只一過腦海,義經便發現眼前的秀衡早已無跡可尋,四周又重回寂靜,而甚至剛才薄薄的雨幕也漸漸消隱了。 「不過,竟也只是這樣一點雨啊。」義經的笑中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苦澀。這點雨夠把衣川館門口的浮塵滌得更淨一些,夠把附近山川中初夏的草色再洗得深一些,但連館外正在行進的泰衡的兵卒們手上的火把都澆滅不了。而義經深知,這向衣川館而來的火勢,恐怕會在這反常的季候中越來越旺,不久的將來,便會化為鎌倉方攻入奧州時的戰火了。這火大概會一直燒上山,燒到秀衡引以為傲的中尊寺大伽藍裡,燒到金色堂中吧。至於自己的項上人頭能為平泉擋下多少災難,義經自己也無從相信了。 但自己或許也算是在不久於人世之際,看見了一個「感動」了龍神的微小的奇蹟。受此感召,自己同樣也要把那勢不可擋、非完成不可的事做完。 「那麼,去會會義時吧。」 義經依舊爽邁地起身,走進了已然寂靜無聲的衣川館內。 不過,義經沒有想到、也再無法可想的是,中尊寺並未和奧州藤原氏一起毀在那一年。賴朝入平泉後巡禮諸寺,反倒心下觸動,後來在鎌倉仿中尊寺二階大堂建立永福寺;中尊寺本身也因幕府保護而未即刻毀去。再逾五百年,待到義經傳授給義時的那一套攻入鎌倉的戰略也早已被另一種方式實現後,一位詩人則將永遠記住金色堂在綿綿五月雨中的樣子: 「五月雨の 降り残してや 光堂。」 雨季,終究仍是年復一年地回來了。 ☄︎fin.☄︎ Notes: “五月雨の 降り残してや 光堂”為松尾芭蕉參訪平泉中尊寺金色堂時所作,大概的漢語意思可能是:“五月的雨啊,猶有餘澤未盡,竟還留下了這座光堂。”